曾经的行当打井绳齐鲁晚报网

文

王存良

多年以前，山东省平原县张华镇盆吴庄一带流传着这样几句顺口溜：“盆吴庄，没好（富）人，除了打井绳就是卖盆。”说的是盆吴庄人那时候基本以制做井绳或者卖盆为生，买卖小，本钱少，挣钱少，勉强得以度日。即使得到一笔小小的横财，既然怎么也发不了家，也就花钱上大手点生活上大方点，水里来浆里去地很快挥霍完，所以整个村里基本没好（富）人，就连解放后土改时划分阶级成分，这个村子最高是中农，以至于找不到批斗对象，到外村帮着斗地主，分些土地来。

因为打（制作）井绳，工具简易，工艺简单，只要有把子力气，不怕吃苦就行，所以盆吴庄人有一多半家庭成为打井绳的小“作坊”。那时你到盆吴村内看看，就会发现不少人家大门外都有半米高的木架子，木架子是两根粗木棍埋在土地里，上头用一根木棍横担在上面相连，横担的木棍上穿了四个小洞，小洞里各穿过一个树根做的弯轴，弯轴前面的小洞各穿过一根短绳头，这是“打”绳的工具。走进屋里，会发现埋着一个露出一半的砘子轱辘，旁边往往还丢着一个木棒槌，这是砸树根要用的必备工具。还有一个“铲”戳在屋里一个角落里，要用它来刨树根。这就是制做井绳整个过程中的大部分家当。

盆吴庄的井绳用料与众不同。因为从长期实践中盆吴人发现，线绳做井绳会越抻越长，越长就越细，很容易抻断。麻绳做井绳倒是结实耐用一点，但水湿了之后就容易打滑，下面坠着盛满水的水桶，手抓不住就要出溜，很不容易把水桶提出井口。盆吴人做井绳用的是树根，树根成丝拧成的井绳既不容易抻长，水湿后也不容易滑溜，柔韧度强，经久耐用，手感好，使用年限长，特别受百姓欢迎。

但要取得制做井绳的原材料却不容易。那时候人们种树少，树生长得又缓慢，所以锯树的不多，绝大部分人家舍不得树墩部分那一段长度，就连树墩刨掉。而这样却正好让找寻原材料的制做井绳人省了不少劲。他们长着一双特殊的眼，专门看刨树隆起的土堆。只要眼能及处，只要是伐过树的地方，伐了多少树，是什么树种，大约能刨出几根树根，出几根井绳，都是能目测出的，就牢记在心里，回家取工具来刨。

刨树根不用大镢，因为大镢把太长，在树坑里面起起落落不方便。也不能用普通的铁锨铁锹，按照盆吴人的说法，那东西不经“打”，也就是容易损坏的意思。盆吴人刨树根用的是特殊的一种铁锨，本村人叫“铲”。这种“铲”是铁锨的变异，是用钢或生铁材料铸成，除去穿木把的与上底相连的俗称为“窟”之外，钢板呈长方形，是一个直板，高宽底窄大约是五比四的比例，上底厚约0.5厘米越往下越薄，到下底如同刀刃，锃光瓦亮，锋利无比。铲子很重，却很灵活，在树坑里面只要能转开身，双手就能举起铲子，高起下落，一铲一撅，一大片土就会撅出很远，几铲几撅，就会露出一大块树根来。等到差不多有一尺半长，就用“铲”几下铲断，一段圆滚滚的树根就被丢进带来的筐子里。一截截树根差不多粗细，直到挖到树根很细、不再适用，再去挖另一块树根，往往是一个树坑就能挖出一筐树根，能“打”好几根井绳。有时候赶上运气好，会挖到呈度大小的三角形树根，只要两端差不多都有手腕子粗细，回到家修整一下，就是一个上好的牛梭子，穿在套绳上摁在牛脖子里，牛就会老老实实拉套。牛梭子能卖到两三根井绳的价钱呢，这是意外的收获。

树根刨回家，要在阴凉处晾一晾，去除部分水分，为的是好干活。但不能暴晒，暴晒就会把树根的纤维破坏，树根就不能用了。几天过后，树根水分少了没了“锃”劲，就能“砸”了。砸树根一般是男子的活，女人也行，但必须要有把子力气。把树根抱来放在砘子轱辘旁易于拿取的地方，再拿来个蒲团坐下，把一块树根摁在砘子轱辘上用棒槌使劲砸。砸要有技巧，并不是用蛮力气，要顺着纹路砸，把树根砸成一根一根的丝，要和丝线差不多粗细，却是越长越好，越长越有抻劲，打出来的井绳越结实。我小的时候曾经见我姥娘手挥棒槌，一下一下砸上躺在砘子轱辘上的树根，树根从一头裂开，木纹路渐渐清晰，一个树根在棒槌的痛击下四分五裂，然后又纤细如发。

谁都不会想到，砸出的树根不仅很细，而且很软，和我们常用的线绳并无二致。因此，拧绳就很省力。熟练的人拧起绳来妙手翻飞，并且为让用绳时不出现接头扎手，还要将每个续进去的线头都巧妙地掖在拧花里面，不露一点痕迹。一条绳要拧到二三十米长。

人们手工拧成的绳很细，也很松，没劲道，还要到大门外空地的架子上做进一步加工，这才是真正的“打”井绳。这时要将放在大门洞里或者柴草屋里的另一盘架子拉来，和固定的那盘架子相对，离开大约七八米也就是一井绳的位置，架子用有一定重量的石头或坯头压住。这盘架子只有一个弯轴，弯轴上是一个铁钩子。打绳前先要把拧绳用水浸透，打绳时从大盆中捞出，由两个人将绳“双”两双成为四股，有绳头的将四个绳头分别系在固定架子的四个弯轴的短绳头上，另一端挂在移动架子弯轴的铁钩上。固定架子这边，有人拿来一个长约半米的木板，木板上与固定架子弯轴对应的四个小洞，将弯轴穿进木板小洞里，用力按顺时针方向摇动。等绳子达到一定“劲道”，又有人将一个木瓜贴近移动架子弯轴的铁钩，将四股绳分别嵌进一个木瓜的四道凹槽。这时，两个架子上的弯轴都在摇动，掌握木瓜的人要把握木瓜，缓慢前行。慢了，绳子拧过了劲，说不定那一股就断了，前功尽弃；快了，井绳就不成个，力道就松散，找不到买家赚不到钱。

“打”好的井绳要放在阴凉处“阴干”，然后一圈一圈缠紧，用树根丝系住。所以我们把一根井绳叫做一盘井绳。要去赶集了，我们小孩子每人肩头挎上一盘井绳，先是雄纠纠气昂昂地跑在前面，而后累了就落后了。听大人们鼓励说谁挎的井绳卖了钱归谁，就又振作起精神往前跑去。那时一盘井绳能卖五角到一元钱，能买三五个包子或四五根油条打打牙祭，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是最惬意的事了。

后来吃水兴起了手压水井，浇地用上了水车、抽水机，后来又逐步实现了自流灌溉、自来水，井绳越来越没有市场，现在已经基本绝迹了。

王存良，山东省平原县人。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，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，山东闪小说分会理事，《当代闪小说》《闪小说》《吴地文化闪小说》责任校对。作品在《知音》《检察日报》《中国税务报》《山东老年》《大众日报》《农村大众》《德州日报》《长河晨刊》《闪小说》《吴地文化闪小说》等刊发，有作品入选年选集。

壹点号玉河微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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